三赢律说:有态度,有能力,有温度;赢诉讼,赢口碑,赢未来。共同关注青年律师成长!

从劳荣枝案二审刑事辩护策略看程序正义

 二维码 5
作者:张明湖来源:原创



图片



目录 >>

01

A.基本案情及关注焦点

02

B.先说说律师为何要为坏人辩护

03

C.本案二审透露出来的主要辩护策略

04

D.案件的几个疑问点

05

E.关于程序正义的思考



作者 | 张明湖 三赢律说





摘要:近日,涉嫌多宗命案的女魔头劳荣枝案二审正式开庭,再次引起了广泛关注。劳荣枝因不服202199日作出的一审宣判,因故意杀人、抢劫、绑架三罪并罚被判死刑,当庭提出上诉。本文来聊聊该案二审的辩护策略,以及法律人眼中的程序正义。(文章所依据的案情信息均来源于网络,如有谬误欢迎指正;坚持原创,感谢支持!如有侵权请联系删改。)





图片

一、
基本案情及关注焦点
劳荣枝案基本案情:1996年至1999年间,劳荣枝与情人法子英共谋并分工,由劳荣枝在娱乐场所从事陪侍服务,物色作案对象,由法子英实施暴力,先后在南昌、温州、常州、合肥共同实施抢劫、绑架、故意杀人4起。案发后,劳荣枝使用“雪梨”等化名潜逃,20191128日被抓获归案。20201221日,劳荣枝案在南昌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审理,劳荣枝被控犯下故意杀人罪、抢劫罪和绑架三宗罪。202199日,劳荣枝案一审宣判,以故意杀人、抢劫、绑架三罪并罚判死刑。劳荣枝不服判决,当庭提出上诉。
2022818日上午,劳荣枝案二审在江西省高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
略有遗憾的是,本案未提供网上庭审直播,但并不妨碍我们了解该案二审及其他相关情况。据报道,本案一审中被告劳荣枝的家人虽然为她请了辩护律师,但未予以准许,而是安排了法律援助律师出庭为其辩护;而此次二审,被告聘请了圈内在证据法方面比较知名的学者律师吴丹红作为辩护律师,也让被告对改判抱有期望。此外,劳荣枝被指控的多起命案均发生在20多年前,案中另一名主犯法英子独自一人揽罪并早已枪决,属于死无对证的状态;一审在没有直接证据能够证明劳荣枝参与抢劫、杀人的犯罪事实,而主要依据大量间接证据,尤其是口供来定罪……是否能够形成能够相互印证的证据链,达到法律规定的足以“排除合理怀疑”的程度?整个公诉、庭审的过程是否符合程序正义?都是值得法律界关注的问题。


图片

二、
先说说律师为何要为坏人辩护


回应部分网友质疑:为何这样的女魔头,这种知名律师还要为她出庭辩护?甚至质疑,律师是为了钱,为了名,还是为了利?非把这说成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未免太片面。

根据《律师法》第二十六条:律师担任法律顾问的,应当为聘请人就有关法律问题提供意见,草拟、审查法律文书,代理参加诉讼、调解或者仲裁活动,办理聘请人委托的其他法律事务,维护聘请人的合法权益。换句话说,律师的根本义务就是尽最大可能的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其目的和检察官、法官同样,应当是为了维护法律的正确实施以及维护社会公平和正义。

只有小孩子才会用好人和坏人如此非黑即白的标准来区分“人”,而且即使是所有人都认为是坏人的人,难道就不存在合法的权益么?自古有多少冤假错案就是因此而导致的,事先假定有罪这种传统并不见得比滥杀无辜好多少;在法治社会,只要尚未被生效判决认定为有罪,人人都有权利为自己辩护,这是法律赋予的基本人权,也是法治的应有之义。因此,律师为“坏人”辩护,保护其“合法权益”是法律所赋予的使命;而该权益是否“合法”,是否“值得保护”,律师也只能据理力争而已,最终的裁量权在人民法院。

正如罗翔老师说的,没有愤怒,就没有正义。但是愤怒如果源于无知,那么距离正义将会渐行渐远;舆论可能会有助于案件得到更加公开的审判,但也只有律师的深度参与,充分的辩论交锋,才能理清事实真相实现公平正义。

图片

三、本案二审透露出来的主要辩护策略

据了解,在一审宣判后没多久,劳荣枝的家人就为其二审委托了二审辩护律师,并透露:二审将从劳荣枝系间接故意杀人,主观恶性比法子英要低,属从犯地位角度进行辩护。对此,笔者认为,如果不是故意放烟雾弹,早早就向媒体透露己方的诉讼策略(从网上随手可查),实乃行业大忌。后来变更辩护律师,也在情理之中;真正的辩护策略,从此次二审的庭审报道倒是可见一斑:


(一) 提管辖权异议是很常规的诉讼策略




此种诉讼策略,大多数时候最直接的价值就是能够起到拖延审判时间的效果,本案推测至少相当于合法为劳荣枝续命一两个月是没有问题的。因为根据法律规定,被告提出管辖权异议之后,法院审查期限15天;管辖权异议一审裁定出来后,被告还有10天的上诉期;然后一审法院会批量向二审法院移送案卷,二审法院审理期限是33天;如果维持裁定,再将案卷移送回一审法院。在一般的民商事案件中,此种策略无疑是浪费司法资源,不可滥用;但是在本案这种死刑判决情形下,无疑也算是合法赢得当事人认可的手段。


(二)合议庭组成方式异议属于程序违法事项




科普:法律上关于三人与七人合议庭的区别?人民陪审员和法官组成合议庭审判案件,由法官担任审判长,可以组成三人合议庭,也可以由法官三人与人民陪审员四人组成七人合议庭。1.三人合议庭:人民陪审员与法官同权,人民陪审员对事实认定、法律适用,独立发表意见,行使表决权。2.七人合议庭:法官三人与人民陪审员四人,适用范围有①可能判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死刑,社会影响重大的刑事案件;②根据民事诉讼法、行政诉讼法提起的公益诉讼案件;③涉及征地拆迁、生态环境保护、食品药品安全,社会影响重大的案件;④其他社会影响重大的案件。此外陪审员的职权也有区别,人民陪审员对事实认定,独立发表意见,并与法官共同表决;对法律适用,可以发表意见,但不参加表决。

本案一审,按合议庭组成的规定,应当属于七人合议庭中第一、第四种情形;不管原一审法院出于何种情形采用了三人合议庭,并且未允许被告另外聘请律师,而采用法援律师为其辩护,终究会在程序上让被告难以信服的。


(三)其他程序性异议策略




本案中主要是疲劳审讯的问题。这在刑事案件中,无疑也是辩护的重中之重:一旦构成疲劳审讯或者严刑逼供,根据非法证据排除规则,将可能会排除部分用以定罪的关键口供(已经构成自认)。当然,本案的二审,从目前了解到的情况来看,要被法院采纳难度很大。

但是毫无疑问,结合前面第2)条分析,程序上一旦存在漏洞,也将非常有可能被发回重审;不管最后结果如何,从辩护律师的角度而言,维护程序正义也是其阶段性使命。


(四)证据链条完整性角度




按照法律规定,此类公诉案件,证明责任在于检方;且刑事案件需要达到“排除合理怀疑”的证明标准,方可定罪。对于检方而言,一审未能找到直接证据,仅靠大量的间接证据,尤其依据口供定罪;另外一个重要的定罪证据,820日继续法庭,在对“合肥绑架杀人案”进行举证质证时,辩方对关于“殷某某写给妻子的字条上有劳荣枝自行添加的字迹”这一认定提出异议,往往会从检材、鉴定方法等方面入手,也是非常重要的策略。总之,受制于时隔20多年,物是人非的客观原因,一旦这些关键证据被推翻,对检方而言是非常不利的。

显然作为辩方,毫无疑问会从质证上面大做文章,这场博弈对哪方而言都是明牌。即使只做到混淆视听,让控方的证据无法达到刑事案件所要求的证明标准,就能达成目标。如果辩方在二审中能提供新证据,证明被告不知情或者受胁迫,那结果仍存变数;毕竟想证明己方主观上没有故意,似乎比要证明对方存在主观故意,要更容易一些。


(五)法律适用角度




本案时间跨度大,法律也几经变迁,根据“从旧兼从轻”原则,从法律适用方面,也有一定的辩护空间。据报道,此问题在一审中已经得到解决,但是基于刑事案件全面审查的原则,作为辩护律师,不可能不从这个方面去争取被告利益最大化。


(六)认轻罪不认重罪的辩护策略



严格来说,这并非律师的辩护策略,而是本案中劳荣枝从一审到二审,基本上都坚持这一策略。并且在二审中对一审自认的部分事实予以翻供,并主张自己对杀人之事不知情,是受胁迫而为之……不得不说,避重就轻确实是上策;对于前面已经构成于己不利的自认进行翻供,在实务中有着严格的鉴别标准,相信二审法院一定会依法做出合理的判断。从辩护律师角度而言,也应当以证据所能证明的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对于证据比较充足的罪名或者犯罪事实,尤其是责任较轻的罪名部分予以认可,有利于避免与检方的全面对抗;而把辩护中心聚焦于举证要求更为严苛的故意杀人罪的举证不足,更符合当事人的合法权益保护。

综合目前所了解到案件二审庭审的情况,笔者归纳了上述六方面辩护策略,涵盖了从程序到实体、从证据到事实认定、从法律适用到定罪量刑等各个方面,值得研究学习。基于刑案“全面审查”的原则,辩护律师的辩护策略越完善,也越有助于把案子做成经得住考验的铁案。

当然,也有人从量刑上分析,抢劫罪、绑架罪如果后果严重,也可适用死刑,所以不管怎么样的罪名,劳荣枝很可能难逃死刑。但是,哪怕同样是死刑判决结果,定罪和量刑也必须要经得住推敲和考验的。至少根据现有证据,是否足以排除合理怀疑,用以证明劳荣枝20多年前的多起案件中作为同谋主犯,其主观存在杀人故意、客观有策划或者参与杀人行为?受制于客观原因,证据存在硬伤是完全可能的。虽然舆论一片喊杀生,笔者也认为劳荣枝罪不可赦,其所主张的多年来一直是被胁迫有违常理(光看能够单独逃亡20多年这点就不简单),高呼自己是受害者只是为了推脱罪责……按今天的证据标准,用残余的证据,去试图还原事发在多年前的命案,本身就很困难,又如何体现法律的公平和正义?我们且拭目以待。


图片

四、案件的几个疑问点


于本案的二审,笔者总结了有以下几个疑问点也值得深究:

①劳荣枝主张自己是被胁迫,因为担心法子英会威胁她的家人;但是又说不知道法子英的多起杀人行为(报道说,她陈述是1997年新闻中看到才知道),这其中是不是存在明显的矛盾:首先,如果她真的被胁迫,担心家人安全,那除了知道法子英嗜血如命是亡命之徒以外,还能有别的解释么?其次,如果前面的分析成立,以她和法子英朝夕相处,能对他的杀人行为毫无知觉?如果她相信法子英可以因为她的逃跑就杀她全家,那么抢劫后杀人灭口难道不是她所应当知道的唯一结果么?

②劳荣枝一再主张自己是受害者,那从受害者角度而言,胁迫被解除,最正常不过的举动应当是主动向公安部门投案,作为证人出来指正法子英的犯罪事实吧?期间长达几年,空间跨度到几个省,又有足够的自由活动空间,但是却从未采取报案或者逃亡的措施;而且法子英最后落网的情形也可以推知,其有勇无谋,智商感人,如果劳荣枝要是报案主动协助公安,要抓捕法子英绝非难事;即使担心家人安全,选择两人横跨多省千里之外的时候,再行动,向公安报警,即使不能抓获,也能保证家人安全。此处明显言行不一。

③更引人好奇的是,劳荣枝身背多起命案,如何在法子英落网后,能够全身而退,且从此人间蒸发二十多年?这种情形笔者虽然无法掌握具体数据,但放眼整个中国,犯下如此滔天大罪,能够逍遥法外的应该说也不会太多。合理推断是,其一,早有准备早做好了安排;其二,不太可能仅靠自己一个弱女子,能够轻易做到人间蒸发,那么,背后为其提供帮助的是什么人?是否应当追究相应的法律责任?其三,她如何做到改名换姓,是否某些部门存在渎职,纵容了她的逃亡行为?其四,她的家人对此是否知情……

无论律师采取何种辩护策略,检方又将如何积极应对,法律所认定事实真相未必就能还原真正的事实,但至少应当让这些问题得到合理解释,想必这也是大众所关切的。



图片

五、
关于程序正义的思考


正义不仅要实现,而且要以人们看得见的方式实现,此为程序正义。它指的是裁判过程(相对于裁判结果而言)的公平和法律程序(相对于实体结论而言)的公平、正义;即“看得见的正义”,是英美法系国家的一种法律文化传统和观念,在注重法治的当代,越来越受重视。举个简单的例子,劳荣枝哪怕是最该万死,但如果未能以正确的罪名,正确的量刑被最终执行,仍是有违程序正义的。因为法律还应能起到教育的作用,按照法律规定的审判程序,查清犯罪事实,并依据罪刑相一致的原则来定罪量刑,惩治犯罪;在采取犯罪手段时就能预见到自己的刑罚后果,以实现更好地预防犯罪。
而相比于实体正义,程序正义可以理解成最低限度、形式上的正义,是可以实现标准化、程序化的。相比于实体结论上的正义,程序正义更加看得见摸得着,操作性也更强,这也是本案律师为何先从程序不合法的角度上去进行辩护的原因。
但是,笔者也不免思考以下问题:
劳荣枝案之所以引起大家的高度关注,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其落网时,非但没有半点逃犯的落魄,反而日子过得很滋润,如果不是因为如此偶然的原因暴露,什么时候才能受到法律惩罚也是个未知数。而即使最终她很顺利被二审维持死刑判决,再经历最高院死刑复核程序,从2019年落网到最终执行死刑,仍然可以续命三年……这种落差,对于那些失去家人,痛苦了二十多年的受害家庭而言,是不是也显然存在不公平呢?
基于上述思考,我们再来探讨一下,比如本案对劳荣枝的法律适用,按照法律原则来说,遵循从旧兼从轻,当然是出于人道主义考虑是符合当今的法律思潮的,但是否也存在某种漏洞呢?举个不甚恰当的例子,车祸逃逸,尚且属于法律规定应当加重处罚的情形。那么,从法理上而言,举轻以明重,身背多起命案又当如何?即使被判死刑,仍逍遥自在地活了二十多年;假如最终还因为从旧兼从轻的法律适用原则,而逃脱死刑的制裁,何以彰显公平?
笔者认为,这些问题值得法律研讨。我们需要捍卫程序正义,但程序正义不应当仅仅成为形式上的正义;法律需要体现人道关怀,但相对公平,也是“正义”的应有之义。

本文写作历时超过4小时,网上查阅了相关资料无数,但仍难以保证所了解到的信息全部准确无误;如有不准确之处,或有不当之见解,欢迎留言指正探讨。原创不易,感谢点赞、收藏、转发,就是对作者最大的支持!


声明:本文仅代表个人观点,不能作为正式法律意见和建议,如果您有特定的问题,请与律师事务所联系咨询事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也欢迎读者留言交流!



   作者热点文章推荐

更多法学原创文章,以及笔者的其他原创诗词、杂文等,欢迎登录三赢律说青年律师学习交流及个人普法网站:www.3YLS.com!或关注三赢律说公众号,感谢关注,欢迎转载!


图片